地方史料的交叉查核：我們替 AI 設的三道防線

先講一個讓我們決定寫這篇的畫面。

那天下午，我們把一段從舊報紙抄下來的地方記事丟進 M-01 的結構化流程，想讓它把年份、地名、事件整理成一張乾淨的表。三十秒後，表格回來了，漂亮到有點可疑：欄位齊全，每一格都填滿，連我們自己都沒抄清楚的一個年份，它都給了一個明確數字。我們盯著那格看了很久，然後翻回紙本——那個數字，原稿上根本沒有。它不是抄錯，是補上去的。補得很合理，合理到如果不回頭對紙，就會直接收下。

那一刻我們意識到：問題不是 AI 會不會出錯，而是它出錯的時候，長得跟對的一模一樣。所以我們不能只設一道關卡，得設三道，而且每一道要擋的東西不一樣。

第一道：讓 AI 自己交代來源

最靠近 AI 的那道防線，是要求它每給一個結論，就標出這個結論從哪句原文來的。

做法很土：結構化的時候不只輸出答案，還要輸出「證據片段」——它引用的那一段原文，原封不動貼回來。年份是這句話裡的哪幾個字？地名對應原文哪一行？我們讓它把答案和出處綁在一起交。

這道防線擋掉的，是最明目張膽的那種捏造。當我們要求它附上原文，很多「憑空長出來的欄位」會當場現形——因為它找不到可以貼的那句話，只好留白，或者硬貼一段根本不相干的文字，而不相干是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的。

但這道防線有個先天的漏洞，我們必須誠實講：AI 引用它自己讀的東西，等於自己批改自己的考卷。它可以很有信心地引用一段話，然後對那段話做出過度的推論。出處是真的，推論是歪的。這種「來源為真、詮釋為假」的情況，第一道防線幾乎攔不住。它能保證有出處，不能保證出處被讀對了。漏接的感覺很具體：表面上每格都有憑有據，細看才發現憑據和結論之間有一道沒人跨過的縫。

第二道：拿外面的資料來對

於是有了第二道——把 AI 整理的結果，拉去跟它讀不到的外部資料比對。

我們對的東西大致兩類。一類是政府開放資料：行政區沿革、地名的官方寫法、機關的成立時間這種有官方版本的事實。另一類是地方志、鄉鎮志這類已經被人整理校訂過的紙本或電子文獻。AI 說某地在某年改制，我們就去開放資料裡查那年到底有沒有這件事；它寫的地名用字，我們拿官方地名對一次。

這道防線的價值在於，它引進了一個 AI 沒看過的參照系。第一道是自己對自己，第二道是拿一個獨立的東西來卡。很多「合理但錯誤」的答案，是在這裡被卡下來的——那個被硬補上去的年份，如果落在開放資料能覆蓋的範圍，這一關就會亮紅燈。

它的漏洞也很清楚：開放資料和地方志覆蓋不到的地方，這道防線等於不存在。 越是地方、越是細節、越是沒被正式收錄的口述與私人記事，越查不到對照。而田調最有價值的，偏偏就是這些沒被正式收錄的部分。所以第二道防線有個尷尬的特性——它在越不需要幫忙的地方（有官方記錄的大事）越有力，在越需要幫忙的地方（沒人記過的小事）越無力。漏接的感覺是：能對的都對完了，剩下一疊查無此資料的條目，靜靜躺在那，誰也沒說它們對不對。

第三道：設計師回去走一趟

剩下那疊沒人擔保的條目，只能交給最慢、最貴、也最不能省的第三道——人回到現場，回到紙本。

這一道沒有捷徑。它是設計師拿著前兩關剩下的疑點，實際翻原始的紙本文獻、去比對現地的門牌與地貌、必要時當面問清楚。第一關留下的「來源為真、詮釋為假」，第二關留下的「查無對照」，最後都在這裡收尾。前面那個被補出來的年份，就是這一關翻回原稿抓到的。

我們把它排在最後，不是因為它最不重要，恰恰相反——它是唯一能為那些查不到的地方史料負責的一關。前兩道防線的功能，其實是把人力集中到真正需要人的地方：讓設計師不必逐條重查所有東西，只去走那些機器擔保不了的。三道防線是一個漏斗，不是三個獨立的篩子。

要說這一關的「漏接」，那更像是它的成本：它慢，它依賴走這一趟的人夠不夠細、夠不夠誠實。人也會累、會想當然爾。所以我們的規矩是，第三道防線的結論同樣要留下痕跡——查了哪本、對了哪處、問到什麼，寫下來。人查人，是這條線的最後一環。

三道加起來，也不等於零錯

寫到這裡得把話收回一點，免得聽起來像在保證什麼。

三道防線不會把錯誤歸零，它們做的是把錯誤往「顯眼」的方向趕。捏造的答案被要求附出處，歪掉的詮釋被外部資料卡，查不到的疑點被推到人面前——每一道都在讓潛伏的錯誤更難裝成正確的樣子。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被抓到的錯，是那種舒舒服服躺在完整表格裡、沒人起疑的錯。

回到開頭那格年份。它今天不在我們的資料裡，不是因為某個模型變聰明了，是因為有人翻回了那張紙。這件事我們短期內不打算交出去。AI 負責把繁瑣的整理扛下來，讓人有力氣去走該走的那一趟——準確與觀點，還是得由走過那一趟的人來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