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讀不懂的東西:沉默、台語與那些沒說完的話
一次田野訪談裡,受訪者停了很久沒說話,還夾了幾個查不到對應詞的台語。這篇日誌記錄我們把逐字稿丟給 M-01 之後,機器在沉默、台語混用與欲言又止前面卡住的地方——並試著說明,讀不懂的那些,恰好是設計師還坐在這張桌子前的理由。
那天下午的錄音檔裡,有一段長達十一秒的空白。
不是收音壞掉,也不是我們忘了問下一題。是坐在對面的人,講到一半停住了。他前面才說到自家老屋要不要修,講得很順,忽然就不出聲。你聽得見電風扇在轉,聽得見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,然後他嘆了一口氣,說「就……按呢啦」。
「就這樣啦。」三個字,把前面沒說出口的全部收掉。
我們把這段逐字稿餵進 M-01——那是我們用來把田野資料結構化的引擎。它做得很好,把時間、地點、人物關係、提到的建築都標得整整齊齊。但在那十一秒的地方,它填了兩個字:「(停頓)」。在「按呢啦」後面,它老實地寫上「語意不明,建議人工確認」。
它是對的。語意確實不明。可是不明的,不是機器的問題,是那句話本來就打算讓你聽不明白。
台語不是中文的另一種寫法
先講比較技術的部分。台語混用,是我們每一份田野逐字稿都會遇到的。老一輩受訪者很少講一句話從頭到尾都是華語,他們會在關鍵的名詞、最有情緒的那個詞,自動切換回台語。而 AI 的語音辨識,遇到這種切換,常常直接投降。
有個詞我印象很深。受訪者講一個地方以前很熱鬧,用了「tshiâng」——就是那種擠、那種鬧、那種人聲鼎沸到有點吵的熱。Whisper 把它聽成了「牆」,後面的模型很盡責地圍繞「牆」去理解,整句話就歪掉了。
問題不在辨識率。就算它百分之百聽對了音,寫成「tshiâng」或隨便哪個借字,它也不知道這個字裡包著什麼。那個熱鬧是有重量的,因為講的人現在站在一條沒什麼人走的街上,回頭去講三十年前的吵。同一個字,前面墊著失去,才有意思。
台語裡這種詞很多。它們不是華語的方言版本,是另一套感覺世界的方式。你沒辦法查表把它換掉,就像你沒辦法把一個人的鄉愁換算成公里數。
時代藏在用詞裡
還有一種讀不懂,是時間造成的。
受訪者講到年輕時的事,會用一些現在幾乎沒人講的詞。講當兵前的日子、講「公所的人」來村裡、講某個早就改名或拆掉的場所的舊稱。這些詞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座標,對模型來說是一片空白——訓練資料裡幾乎沒有,它只能猜,而它猜的方向,永遠是往「現在」猜。
於是機器會把一個老詞,自動翻譯成最接近的新詞。表面上通順了,底下的年代感卻被抹平。他明明在講一個消失的世界,逐字稿卻讓那個世界看起來跟今天一樣。這是我們查核時最花時間、也最不敢放手的地方:機器不會標紅「這裡有時代落差」,因為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個時代。
欲言又止,是一種內容
回到那十一秒。
做這行久了會知道,受訪者不說的,常常比說的重要。停頓、繞開、突然扯到別的、把話講一半又收回去——這些在逐字稿上都是空白或省略號,但在現場,它們是滿的。那個停頓裡有他不想讓外人知道的家務事,有講不清楚的委屈,有一種「這個我不想被寫進去」的分寸。
M-01 可以標出「這裡有停頓」,但它標不出「這個停頓在保護什麼」。它讀得到聲音的缺席,讀不到缺席的理由。而理由,才是我們真正要處理的東西。我們後來沒有把那段追下去,也沒有在成稿裡替他把話補完。我們留了白。那個留白是決定,不是遺漏。
讀不懂的地方,才是我們坐在這裡的原因
我常被問,AI 都能整理逐字稿了,田野工作是不是快被取代了。
老實說,會整理逐字稿的那部分,確實該交出去。把三小時的錄音變成有時間戳、有標記、可搜尋的結構,這種活又累又容易出錯,機器做得比我們穩,也做得比我們有耐性。M-01 幫我們省下的,是我們本來也不想花的力氣。
但省下來的力氣要用在哪裡?用在機器交還給我們、標著「語意不明」的那些地方。用在那個台語詞底下的重量,那個老詞背後消失的世界,那十一秒的沉默到底在守什麼。這些不是資料處理,是判斷,是要不要寫、寫到哪裡、替誰留白的判斷。
我們一直說,AI 處理繁瑣,準確與觀點由人把關。這句話講久了會變口號,但那天下午它是具體的:機器把它讀懂的都給了我,把讀不懂的老實還給我。而它讀不懂的那一疊,不是它的失敗——那是這份工作最後沒有交出去、也不該交出去的部分。
設計師的工作,從機器停下來的地方開始。